编者按:美国中期选举硝烟渐浓,但真正升温的,不只是席位之争。社交媒体重塑政治动员,两党内部的温和空间持续收缩,选民也越来越被推向彼此隔绝的“信息孤岛”。当政治立场逐渐变成身份标签股票配资实盘,选举便不再只是政策竞争,而更像一场围绕敌我认同展开的情绪动员。美国社会的裂痕,正在网络与选票之间被进一步放大。
硝烟渐浓的2026年美国中期选举,不单是民主、共和两党围绕国会控制权展开的席位争夺,更深层的是一场由反建制力量依托网络媒体推动的党内权力重组。共和党内,特朗普及其拥趸早已借助右翼独立媒体与播客节目的尖锐喉舌,绕开传统新闻机构的把关与党内老牌精英的防备,从昔日的边缘挑战者成长为党内主导力量。放眼民主党,一套左翼新媒体生态虽迟但到。以成功问鼎纽约市长的佐赫兰·马姆达尼(Zohran Mamdani)和刚拿下密歇根州联邦参议员提名的阿卜杜勒·埃尔-赛义德(Abdul El-Sayed)为代表的进步派政治人物,凭借着社交平台和当红自媒体人,突围出党内建制派、主流媒体与大额捐助者设置的固有门槛,直接争夺选民的注意力、信任与初选选票。社交媒体平台并非凭空臆造出这股反建制浪潮,而是经由算法重新分配选民接触到选情讯息,令立场鲜明且善于激发情绪共鸣的候选人获得更多曝光。在此过程中,贴合选民既有偏好的政治现实认知逻辑,也在循环往复的讯息推送中不断得到验证和强化。故而,两党选民逐步退入各自相对封闭的意识形态空间,政治立场也由观点沉淀为群体身份,使高效的网络动员与公共空间的日益破碎相生相随。
美国的网络巴尔干化现象:从打嘴炮到无差别杀人
早在1996年,两位供职于麻省理工学院的学者便提出网络巴尔干化的早期概念,即网络空间在赋予用户更广阔接触范围的同时,也赋予其筛选互动对象与信息的能力,从而促成同质化、彼此隔绝的线上社群。四年后,著名政治学者罗伯特·帕特南在《独自打保龄球:美国社群的衰落与复兴》中延伸对此现象的探讨。他怀疑互联网或许会强化具有相同兴趣和立场者间的内部连接,而未必能构建跨越阶层、族群与政治偏好的外部连接。帕特南的忧虑如今看来,已远不止互联网社会效应的推演,而正俨然成为美国政治传播的无奈现实。知名民调机构YouGov在一份媒体信任度报告中指出,60%的美国人在过去一个月内曾使用社交媒体获取新闻,45岁以下成年人尤其倾向于将其作为新闻来源。任意打开一款美国社交软件,不同政治认同群体之间酝酿的埋怨与执拗便扑面而来。左派网络红人用脑筋急转弯羞辱乡间的特朗普支持者,竭力强化MAGA群体缺乏教育的刻板印象。右派街访博主刻意近身挑衅市中心的民权示威者,费力证明进步人士既情绪化又脱离现实。
严格而言,网络巴尔干化并非美国独有的现象,但它在美国呈现得尤为突出。网络巴尔干化最初是在美国互联网兴起的语境中形成的,是美国学者用来解释传统共同体转向个性化数字社群的概念工具。所谓巴尔干化,所描述的表面是人们分别进入不同线上讨论空间,其内核则是传统公民组织所承担的社会连接,逐渐被可筛选且能够随时退出的线上社群所取代。每个线上社群的版主掌握着制定规章、移除内容和拉黑成员的权限,促使社群边界在一次次删帖和封禁中变得愈加刻板。普通用户手中的“赞”与“踩”除表达好恶外,在实践中还承担着执行群体规范的功能。不合群的声音随时可被折叠或被下沉,直至从多数用户的视线中淡出,社群页面上留下的只剩下经人为主观过滤,被误以为是整个群体普遍意见的幻觉。
在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及特朗普首届任期内,一个名为“唐纳德”的互动群组迅速壮大为社交媒体平台上活跃度最高、动员力最强的特朗普线上支持者社群之一,订阅人数一度接近80万。特朗普本人曾亲自下场举行在线问答,社群成员则通过点赞、置顶帖文、转发统一口号的方式,提升支持特朗普内容的可见度。该社群的内部凝聚在很大程度上建立于对民主党人、移民、穆斯林和女权主义者的共同敌意之上。部分成员还妄图将社群内部的偏激观点向平台的主页上推广,并进入其他子社群制造争议。该社群直至2020年因仇恨内容长期违规、持续骚扰其他社群,以及版主拒绝或未能有效约束等原因被永久封禁。此现象与斯坦福大学团队在对3.6万个线上社群、超过1亿名用户和约18亿条评论进行研究后得出的结论一致,即讨论相似议题,立场却相反的社群之间甚至不满足于划界而治,而是会变质为有组织的敌意动员和跨社群冲突。
事实上,即便是原本以纯粹生活兴趣爱好所维系的温情纽带也会被政治立场分化的阴霾所笼罩。今年1月,明尼苏达州明尼阿波利斯市的一名护士亚历克斯·普雷蒂(Alex Pretti)在ICE的行动中被误杀后,围绕特朗普政府移民政策和ICE过度执法的愤慨迅速从探讨时政议题的网络社群扩散至宠物、美食和户外活动等甚少涉足政治的空间。据《华盛顿邮报》报道,一个通常只分享宠物猫咪搞笑视频的“猫咪邦戈鼓”社群,出人意料地发布一则措辞严厉的正式公告,划下明确的意识形态红线。该公告称任何继续选择支持特朗普或ICE的成员将不再受到欢迎与容纳。这纸带有强烈排外色彩的通告斩获超过4万次点赞,继而引爆该社群自创立以来规模空前的政治争论。这起极具警示意义的标志性案例,以一种略显荒诞的方式揭示出,身份政治和道德审判不再局限于特定的公共辩论空间内,用户站位的极端化正无情地将为热爱而聚集的群体卷入撕裂中。
当网络空间的隔绝与敌意溢出屏幕,最惨烈的后果莫过于猝不及防的暴力与无辜生命的消逝。2022年,18岁的佩顿·根德隆(Payton Gendron)穿着防弹衣和迷彩服,手持一把装有非法大容量弹匣的半自动步枪,闯入纽约州水牛城一家以非裔居民为主的社区超市,通过安装在头盔上的摄像设备直播这起长期预谋的袭击,共造成10名非裔美国人死亡。一年后,水牛城枪击案的一众受害者发起民事诉讼,提告包括多家社交媒体平台负有产品责任,因枪手持续在平台上获取有关种族主义、暴力和阴谋论的内容,甚至还在相关平台的留言区中习得如何筹划袭击。这起诉讼后期由于美国《通信规范法》第二百三十条规定互联网企业不应为用户发布的内容担责,以及平台成瘾性设计与枪击本身的因果关系存在缺陷,而被纽约州上诉法庭驳回,但该裁决本身也未做出“相关平台未向枪手推送极端内容”或“平台设计完全安全”的事实认定。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曾严重影响枪手思绪的极右翼阴谋论“大取代理论”至今仍充斥在这些社媒平台上,仅其中一个名为“真实的不流行观点”的社群中就有上万次互动和近千条立场相近的评论。

图为佩顿·根德隆在庭审中
美国社会的“巴尔干化”:族群隔阂演化为政治工具
美国社会日益显著的网络巴尔干化,另一重要成因在于公民参与退潮和维系陌生人持续接触的公共纽带日渐衰弱。皮尤研究中心最新公布的一份关于美国人政治、宗教与公民参与的数据统计显示,真正积极投身政治与社区实体的行动派仅占受访者的37%,而高达62%的绝大多数受访者则处于冷眼旁观或完全脱节的状态。随着工会、宗教组织、家长委员会和志愿团体等传统社会组织参与率下降,陌生人之间最低限度的善意与合作预期也在流失,美国人越来越难以在不依赖契约和法律的情况下默认彼此会作出回应、互相配合。2025年上映的纪录片《完美邻居:美国社区枪击悲剧》大量采用警用执法记录仪与门铃摄像头的画面,讲述的是美国佛罗里达州某社区里长期升级的邻里冲突。一位白人女性邻居长期对在其住宅附近公用草坪上玩耍的孩子们感到不满,孩子家长遂上门理论却惨被枪杀的真实案件。这部纪录片是美国社会陌生人关系疏离的剪影。邻里矛盾不再依托日常沟通或最低限度的相互体谅来化解,而是愈发诉诸正式制度,尤其是执法机关,处理过去由普遍互惠所调节的冲突。然而,法律往往只在事后介入、判定责任并施以惩戒,却无力真正修复被撕裂的信任本身。
传统社会组织过去也不总是一团和气,但至少能够促使背景各异的民众围绕具体事务持续接触并开展合作。一个人也许不赞同邻居的政治立场,却仍会与其共同维护社区治安、筹办节日活动或助力学校事务。这类纽带无法消除分歧,倒也能够避免政治立场吞没一个人的全部社会形象。伴随着现实生活中的社会连接逐渐松动,网络社群恰好开始填补由此产生的归属感空缺。不同于难以轻易回避、必须长期相处的现实邻里,用户在网络空间中无须持续容忍令自己不悦的人,只需退出、屏蔽,便能转入一个更符合自身立场的线上社群。久而久之,美国人貌似仍在频繁交往,本质上却越来越少与真正不同于自己的人打交道。互联网并未创造所有愤怒,却为此前分散的愤怒找到同类、提供解释,并蛊惑其走向宣泄乃至行动。
美国这片土地孕育出网络巴尔干化的概念,而其相对固化的政治博弈和长期缺位的法律监管更在实质层面上为这场线上撕裂的蔓延输送着养分。美国政治中看似明了的两党政治博弈,实际上不断地将复杂多元的社会分歧压缩为民主党和共和党之间的二元对立。本并不必然属于同一条政治轴线的种族、移民、枪支、堕胎、教育乃至生活方式等议题如今已被捆绑为两套彼此排斥的政治立场与身份认同。一个人只要在某一议题上表明立场,便可能迅速被划入某一党派,并被预设在其余议题上也持有与该党派相对应的观点。总统制则为相对固化的二元竞争进一步注入个人色彩。《美国政治科学评论》2023年收录的一篇研究发现,美国选民的情感分化更集中地投射于政治领袖身上,其对对立政党总统候选人的反感程度甚至强于对该政党本身的排斥。究其根源,总统制将政治权力的归属与选举胜负高度聚焦于总统一身,从而将抽象的政党对立具象化为对特定人物的狂热与敌视。正是在这种高度个人化的政治敌意催化下,网络社群的巴尔干化倾向愈演愈烈,每一场公共争论都可能轻易偏离议题本身,突变为维护己方候选人的阵营对垒,并在围绕候选人性格、成就与软肋的轮番攻讦中,屡次强化泾渭分明的敌我界限。
美国现行互联网治理框架中监管漏洞,也为政治敌意借助平台机制持续扩散留下空间。宪法第一修正案主要约束政府对言论的干预,而前文提及的《通信规范法》第二百三十条,则在相当程度上保护平台免于为用户发布的内容承担法律责任。这两项制度安排各有其历史背景与正当性,但叠加之后却形成一片长期未被充分回应的责任空白。在现有讨论中,美国人较少追问平台是否应当为传播何种内容、连接何种用户,以及塑造何种群体关系承担责任。互联网上极端言论的传播,能够反复将心怀愤懑的人聚集起来,使彼此呼应的情绪不断膨胀,最终让人们误以为,自己所在社群的积怨就是整个社会的感受。

2024年7月13日,美国前总统、共和党人特朗普在竞选集会遭“未遂刺杀”。图为枪手托马斯·马修·克鲁克的照片。
美国政治选举极化:互联网动员制造“信息孤岛”
眼下如火如荼的中期选举,正成为观察美国社会积蓄的分裂如何通过初选重塑两党内部权力结构的一扇窗口。在美国政治光谱的右侧,曾熟悉议事规则、重视党团纪律的要员逐渐凋零,颇具制度责任意识的米奇·麦康奈尔(Mitch McConnell)匿迹潜形,仍认同党派交易的林赛·格雷厄姆(Lindsey Graham)猝然离世,参议院共和党建制力量正加速退场,无法被共和党内依然风行的特朗普主义所容纳。潜在继任者们大多展现出更强的对抗性,反复强调对“美国优先”议程和保守主义文化战争的忠诚。坚称2020总统大选被窃取的得州总检察长肯·帕克斯顿(Ken Paxton)高票击败在国会任职近24年的建制派人物约翰·柯宁(John Cornyn)。政治调性偏温和的北卡罗来纳州参议员汤姆·蒂利斯(Thom Tillis)在遭到特朗普及其支持者持续围攻后放弃竞选连任。在路易斯安那州,参议员比尔·卡西迪(Bill Cassidy)虽坚持参选,却因与特朗普意见相左遭淘汰出局。时刻保持一致化身为共和党内的处世法则,高昂代价则由“不合格者”担负。
民主党亦无法独善其身,其党内竞选如今也呈现出政治评论家口口相传的“进步之夏”。在传统蓝州明尼苏达,深受青年活动家和草根进步派选民追捧的联邦参议员候选人佩吉·弗拉纳根(Peggy Flanagan)抨击其党内竞争者过于温和、习惯妥协,正在稳步扩大支持率领先优势。在关键摇摆州威斯康星,自称民主社会主义者、主张废除ICE并大力倡导全民医保的州长候选人弗朗西斯卡·洪(Francesca Hong),较之获得党内重量级人物背书的建制派对手不遑多让,在民调中大幅领先后者超过20%。已获党内提名的得克萨斯州联邦参议员候选人詹姆斯·塔拉里科(James Talarico)与缅因州联邦参议员候选人特洛伊·杰克逊(Troy Jackson)呈现出别样的进步派路径,他们一方面批判富豪与大型企业对党派的支配,另一方面又避免与民主党组织体系彻底决裂,谨慎寻找在草根动员与建制资源之间合作的条件。综上所述,共和党向右翼民粹主义加速聚拢,民主党进步派也在扩大党内话语权,推动部分政策议程向左延伸,两党内部的政治中心正在同时急剧收缩。不过,当党内初选推举出立场更为激进的候选人后,对方阵营的高度动员与大批摇摆选民的疑虑是否会在两党对决中形成制衡力量,使候选人最终落败,仍尚待解答。
在选举制度层面,网络巴尔干化还会受到科技资本介入的进一步推动。尽管美国联邦法律禁止企业动用一般资金直接向联邦候选人捐款,企业仍可借助政治行动委员会或通过高管与创始人的个人身份介入选举。资本雄厚的硅谷企业与其掌门人由此获得更大的政治杠杆,既能扶持认可产业创新价值,反对严厉监管的候选人,也能集中狙击与其立场不一致者。纽约州第12国会选区候选人亚历克斯·鲍尔斯(Alex Bores)因推动严格的州际人工智能监管法案《RAISE法案》,沦为由OpenAI联合创始人与硅谷风投机构资助的“引领未来”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的重点攻击对象。该组织在此单一选区砸入800多万美金,接近全美人工智能领域政治总支出中的一半资金,对鲍尔斯发起集中围剿,致后者最终以仅4个百分点的微弱差距落败。
科技资金若要真正转化为选票,仍须嵌入网络社群既有的情绪与身份认同。《德克萨斯论坛报》指出,当地人工智能相关政治行动委员会投放广告时,很少直接讨论算法责任或数据中心建设,反而更倾向于按照当地党派社群的偏好包装候选人。曾担任马斯克政治行动委员会首席律师,并已赢得得州第10国会选区共和党提名的克里斯·戈贝尔(Chris Gober)就被塑造成主张扩大科技投资、借机击败中国的“MAGA战士”。依此形成的是一套循环,科技资本扶持符合产业利益的候选人,候选人在竞选中依赖平台完成传播与动员,当选后又参与决定平台责任和内容治理。平台则继续依靠情绪强烈、立场鲜明的表达吸引注意力,并为下一轮政治投资提供更加分化的舆论场。
这套循环的后果将远不止于不同群体退守于彼此孤立的信息孤岛。更危险的是,各阵营在密切注视对方时,选择通过截取极端言论、组织围剿或渲染威胁来理解彼此。群体之间的信息流动并未中断,能够增进信任与理解的社会连接却在大幅衰退。普拉特纳的旧帖之所以具有如此的政治破坏力,正是源于匿名网络社群给人们提供寻找同类、情绪宣泄的场所,也是一座心怀叵测者等待佐证彼此大错特错的数字档案馆。匿名不意味着遗忘,删除账号也无法抹去既有记录。过去在同温层中获得掌声的激烈言论,进入选举周期后便可能脱离原有语境,被重新包装为攻击材料,用来鞭挞对方阵营的荒谬与狰狞。

弗朗西斯卡·洪在竞选造势中
结语
总而言之,激烈分歧当然仍会长期存在于美国社会,不容小觑的则是分歧被转化为覆盖一切的身份定义,裹挟人们只能通过发表激进言论、渲染威胁和组织动员,以彼此敌对的身份相遇。当网络社群、党派争论与竞选资本不断沿着既有的身份边界运转,人们或许仍在密切注视对方,却越来越难以理解对方为何如此生活,又在何种处境中形成自己的判断。
美国社会亟须修缮的,是允许个人同时归属于多个社群、承担多维角色的公共空间。唯有兴趣爱好、职业习惯和政治立场不再被简化、压缩为单一的党派标签,人们才可能在某些议题上正面交锋,又在另一些领域并肩携手。这样的关系未必能够消除分歧,却足以防止政治身份吞没一个人的全部社会形象,也能为陌生人之间最低限度的信任留下余地。美国的互联网平台更应着力营造跨越社群边界的互动范式,使不同立场的人不必只在声讨、鼓动和反击中看见彼此,仍有机会围绕共同事务唤回人之常情。网络巴尔干化的病理被厘清后的图景股票配资实盘,当是彼此坦然接受分歧的人,仍愿意确认彼此同处一个世界,并相信争论结束后,彼此依然保有继续合作与共同生活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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